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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為虛構對話，人物與情節為創作，科學內容來源標註於文末。

▌A3・下午三點半・靠窗長桌

咖啡廳今天人不多。奶泡機安靜著,只有冷氣聲。

Dg 把筆電螢幕轉向 Vay。

「Vay 哥,我想問你一個問題。」Dg 說,「男生比較敢冒險、女生比較細心,這種差異是天生的嗎?」

Vay 放下咖啡杯。他的眼神亮了一下——這是 Dg 熟悉的訊號,代表「我以前也遇過這個問題」的說教開關被按下去了。

「這個啊,」Vay 說,「我以前帶團隊的時候就發現,男生就是比較適合往前衝的位置,女生比較適合照顧客戶關係。這不是刻板印象,是生理決定的。你看業務主管幾乎都男的,HR 幾乎都女的,這就是市場自然篩選的結果。」

Dg 點頭。他覺得 Vay 講得很有道理,而且「市場自然篩選」聽起來就很有說服力。

「所以你的意思是,職涯選擇要順著這個天性走比較好?」

「對啊。」Vay 說,「你如果是男生,就往決策職走。細心那種事情,交給適合的人做。」

Dg 已經在筆記本上寫下「順天性選職涯」五個字。

▌隔壁桌・同時

K 坐在隔壁桌,面前一杯黑咖啡,螢幕上是一份 PDF。他沒有抬頭,但停下了滾動的動作。

「你說的沒錯,」K 說,「是二十年前的事。」

Vay 轉過頭。Dg 也轉過頭。

「Galinsky 團隊 2024 年在《PNAS Nexus》發表過一篇,」K 繼續說,螢幕還是沒轉過來,「他們比對 270 篇權力操弄實驗跟 102 個性別差異統合分析,結果 71% 的性別差異方向跟權力效應一致,只有 8% 相反。」

「⋯⋯這代表什麼?」Vay 問。語氣沒有惱怒,只是在確認資訊。

「代表你在職場觀察到的『男生適合衝、女生適合細』,很可能不是性別差異,是位置差異。」K 說,「你帶的團隊裡,男生本來就被放在有權力的位置。有權力的人本來就會表現出你說的那些特徵,不管他是男是女。」

Dg 眨了眨眼。他剛剛寫下的「順天性選職涯」開始看起來很尷尬。

「可是⋯⋯」Dg 說,「我以前讀的書都說⋯⋯」

「你以前讀的書大部分是 2010 年以前的。」K 說,「那個年代的性別差異研究,大多沒把權力當變數控制。近十年統合分析越做越多,才發現原本以為的性別差異,有很大一塊其實是權力效應在假扮。」

▌Vay 的沉默

Vay 沒有反駁。他把手機拿起來,滑了幾下,螢幕停在一個學術網站的頁面。他又滑了幾下。

Dg 想插話,又不知道要說什麼。

「所以你的意思是,」Vay 終於開口,語氣慢下來,「如果我當年把 HR 那個位置給男生做,他也會變得比較細心?」

「方向上會像。」K 說,「但幅度多大、要多久、能像到什麼程度,這篇研究沒直接測。他們比對的是方向,不是強度。這也是他們自己講的限制之一。」

「⋯⋯」Vay 又滑了一下手機。

「Vay 哥,」Dg 小聲說,「所以我剛剛寫的『順天性選職涯』⋯⋯」

「你先擦掉。」Vay 說,「等等,你查一下最新的告訴我。這篇論文的原始 DOI 給我一下。」

Vay 把手機螢幕朝下扣在桌上,轉頭去點下一杯咖啡。

從一場沒完沒了的辯論說起

「男生就是比較敢冒險啦」「女生本來就比較細心啊」——這種話你大概從小聽到大。心理學界對於這種男女差異到底怎麼來的，其實吵了幾十年，目前主要有兩派：

演化論這派認為，這些差異可以追溯到人類老祖宗那個年代。生存與繁衍的分工不一樣，久而久之，男女的大腦與心理特徵就被天擇篩選成不同的樣子。

社會文化論這派則說，慢著。就算真的有一些生物基礎，也不足以解釋為什麼今天男女的行為差這麼多。他們指出，社會裡的角色分工、資源分配、位階高低，才是把男女塑造成不同模樣的主力。

這場辯論的關鍵字，是社會權力（social power）——也就是「一個人對有價值資源的實際或感知控制力」。研究者早就注意到一件事：在幾乎所有社會裡，男性平均掌握的權力都比女性多——CEO、政治領袖、家庭財務決策者，這些位置歷史上都是男性占多數。

那麼問題來了：如果權力跟性別在現實世界裡幾乎綁在一起，我們平常說的「性別差異」，會不會其實有一大半根本是「權力差異」在假扮成性別差異？

這篇研究到底做了什麼？

哥倫比亞大學商學院的 Adam Galinsky 教授帶著八位共同作者，做了一件過去沒人系統性做過的事：把兩個原本各自發展的研究領域對比起來看。

一個領域是「權力心理學實驗」。過去二十年，心理學家做了非常多這類實驗：實驗室裡隨機把參與者分派到「有權力」或「沒權力」的角色，然後觀察他們的行為變化。

另一個領域是「性別差異的統合分析」。同樣過去二十年，越來越多研究者把幾十甚至幾百篇獨立研究的數據整合起來，計算男女在各種心理特質上的平均差距。

Galinsky 團隊的做法是：

  1. 先從權力實驗文獻裡挑出 270 篇實驗，做嚴謹的統計可靠性檢驗。
  2. 篩出其中確實受權力影響的 59 個心理與行為結果。
  3. 從性別差異統合分析中，收集 102 個結果。
  4. 把兩邊的結果都歸入四大類，然後比對方向是否一致。

這裡有個重要的方法學細節：他們比的是方向（direction），不是幅度（magnitude）——「有權力的人往哪個方向偏，男性是不是也往同個方向偏？」而不是「偏的幅度一不一樣大」。這個區分後面會回來提，很關鍵。

四大類特質：權力與性別到底像不像？

研究團隊把行為結果分成四大類：

特質類別 白話解釋 高權力者 vs. 低權力者 男性 vs. 女性 方向一致？
能動性（agency） 敢衝、敢主張、要掌控 高權力者更高 男性平均更高 ✅ 一致
communion 在乎關係、同理、合作 低權力者更高 女性平均更高 ✅ 一致
自我評價 覺得自己很行 高權力者更正向 男性平均更正向 ✅ 一致
認知歷程 注意力、問題解決、空間推理等 有特定模式 有相似模式 ✅ 大致一致

比對總結果是：102 個性別差異中，有 72 個（約 71%）與權力效應的方向一致；只有 8 個（約 8%）方向相反。一致與相反的比例是 9:1，大到很難說是純巧合。

用一句更好記的話總結：把一個人放到有權力的位置，他就會開始表現得比較「像刻板印象中的男性」；把他放到沒權力的位置，他就會開始表現得比較「像刻板印象中的女性」。

關鍵反證：如果只是巧合，外向性應該也會像才對

好的科學研究會主動找一個理論上該打臉自己的地方，看看自己會不會被打臉。

研究團隊想到一個問題：會不會不是「權力」特別像性別差異，而是「任何跟影響力有點關係的特質」都會跟性別差異重疊？於是他們找了一個對照組：外向性（extraversion）——外向的人通常比較容易在社交場合冒頭、取得影響力，跟權力有正相關。

理論上，如果他們的主張只是巧合，外向性應該也會跟性別差異出現類似重疊。結果沒有。 外向性跟高權力者在很多面向相似，但兩者在 communion 這一類上分道揚鑣：外向的人通常在 communion 上分數很高，但高權力者跟男性反而在 communion 上偏低。

這個「該一起卻分岔」的地方，反過來證明權力跟性別差異的重疊不是通則，而是權力這個變數本身有特別的解釋力——這在方法學上叫「區辨效度」（discriminant validity）。

這個結果代表什麼？——以及不代表什麼

它不代表「性別差異=權力差異」

未參與此研究的發展心理學者 Sonya Xinyue Xiao 提醒：性別差異的效應量本身就很小，而權力差異的效應量可能很大。這篇研究說的是「方向一樣」，不是「幅度一樣」。就像兩台車都往北開，一台時速 20、一台時速 80，方向一致，但速度差 4 倍。

它也不代表因果關係已被證明

這是觀察性的跨文獻比對，不是直接把男女隨機分派到高低權力角色觀察結果。研究團隊自己也強調：他們不是主張「所有性別差異都由權力造成」，而是主張「權力很可能是其中一個重要的解釋因素」。

常見問題（FAQ）

Q1：這篇研究是在說「男女其實一樣」嗎？ A：不是。它說的是「很多我們以為的性別差異，有很大機率其實跟權力有關」。差異還是存在，只是原因可能被誤讀了。

Q2：如果讓一個女生當老闆，她就會變得「像男生」嗎？ A：這篇研究沒有直接測試這件事。只能說「方向上會像」，但實際幅度與時間需要新的實驗驗證。

Q3：這個研究對日常生活有什麼實用意涵？ A：下次聽到「男生就是⋯⋯」「女生本來就⋯⋯」，可以先問一句：「這個差異，在權力平等的條件下還會這麼明顯嗎？」

Q4：這篇研究有什麼缺陷？ A：主要三點——它是跨文獻比對非直接因果實驗；把心理概念歸類涉及主觀判斷；比對的是方向不是幅度，容易被誤讀。

結論

Galinsky 這篇研究提供了一個思考工具：當你看到一個「男女差異」時，先別急著把「性別」當成解釋的終點，試著往下再挖一層——這兩個群體在社會結構裡的位置一樣嗎？

未來研究者規劃了更直接的實驗：把男女隨機分派到高低權力角色，看性別差異會不會縮小或消失。在那之前，這篇研究至少讓我們看見：很多我們以為的「本性」，可能只是「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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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資料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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