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文工廠帝國:一場正在吞噬科學信任的隱形產業革命

以下為虛構對話,人物與情節為創作,科學內容來源標註於文末。
▌一、開工
午餐時段的麵店,湯底的味道糊在空氣裡。
Dg 把手機轉過來,螢幕對著櫃台。
「Liy,妳看這個。學術造假現在超嚴重,已經『工業化』了。」
「工業化。」Liy 把一疊碗放下,重複了一次。
「對。以前是一個壞研究者自己偷改數據,現在是一整條產業鏈。有工廠、有中間商、有通路,分工超細的。」
「所以是工廠。」
「對,論文工廠。paper mill。」
Liy 想了一下。「那你們那種算手工的還是機器的?」
「……蛤?」
「工廠嘛。」她很自然地說,「手工的比較貴吧。」
Dg 張了張嘴。他要講的其實是「造假被組織化生產」,可是 Liy 好像卡在「工廠」這兩個字的字面意思上,而且卡得理直氣壯。
他決定先把手機收回來一點。
▌二、中間商
「重點不是工廠啦。」Dg 清清喉嚨,把話題拉回來,「重點是有一種人叫『掮客』。broker。」
「掮客。」
「就是……牽線的。他手上有一堆假論文,然後他認識一堆期刊的人,他就負責把假論文塞進去。像月老。」
他對這個比喻很滿意。
Liy 一邊擦桌子一邊接:「月老塞的是真的人吧。」
「呃,我是說那個『牽線』的動作——」
「而且月老是讓兩個人願意在一起,」Liy 很認真,「你這個是一邊願意、一邊被騙。那期刊算被騙的那個?」
Dg 愣住。他本來想說期刊也是共犯,可是 Liy 這麼一問,他忽然不確定期刊到底是受害者還是加害者了。
「牛頓說過,站在巨人的肩膀上——」他情急之下搬出一句名言想墊高氣勢。
「誰站在誰肩膀上?」Liy 立刻抬頭,「掮客站在期刊肩膀上嗎?那期刊不是會很痛。」
「不是那個意思!」
「站上去要先問過吧。」
Dg 把整杯水喝完了。
▌三、舀水
「算了,我跟妳講最扯的。」Dg 不死心,「有研究說,現在對付這種造假,就像『用湯匙把滿出來的浴缸舀乾』。」
他停頓,等一個「哇好嚴重」的反應。
Liy 沒有給。她轉頭往廚房方向看了一眼,那裡傳來水聲和碗盤碰撞的聲音。
「那要看水龍頭有沒有關。」
「……什麼?」
「浴缸滿出來,你舀水沒有用啊,」Liy 把抹布掛回原位,「水一直流進來的話,湯匙、水瓢都一樣。要先把水龍頭關掉。」
Dg 張著嘴。他其實只是想引用一個很酷的比喻,來形容「查核趕不上造假」。他沒有想過那個水龍頭是什麼。
他也答不出來那個水龍頭是什麼。
「我去點餐。」他說。
「三號桌的乾麵好了。」Liy 已經轉身,端起一盤麵往裡走,「你剛剛那個,到底有沒有人去關水龍頭?」
她把麵放到三號桌,沒有回頭。
當我們還以為學術造假只是某個心術不正的博士生偷改數據時,一群研究者揭開了更駭人的真相——造假早就不是「單打獨鬥」,而是一條分工精細、規模龐大、還在快速長大的地下產業鏈。西北大學團隊在《PNAS》發表的研究指出,假論文的生產速度正以驚人的步調超車真科學,而我們對付它的工具,簡直像拿湯匙舀乾一整缸滿溢的浴缸。
一、當「壞蘋果」變成「爛果園」:造假的產業化轉向
先講一個我們都很熟悉的畫面。
每次新聞爆出學術造假,故事版本幾乎都一樣:某個研究者為了升等、為了搶經費、為了衝論文數量,偷偷竄改了幾張圖、捏造了幾筆數據,最後被抓包、論文撤稿、身敗名裂。我們很自然地把它想成一個「道德瑕疵的個人」故事——一顆壞蘋果。
但西北大學(Northwestern University)與雪梨大學(University of Sydney)的研究團隊,在 2025 年 8 月發表於《美國國家科學院院刊》(PNAS)的這篇論文,卻告訴我們一件更讓人背脊發涼的事:問題早就不是壞蘋果,而是整片果園都被系統性地污染了。
從「個人犯錯」到「集團營運」
論文開宗明義地點出,長久以來,學界對造假的關注幾乎都集中在「個別行為者」身上。但近年來,一種全新的、有組織的造假活動正在浮現。研究者透過三個案例研究證明:個別研究者會互相合作,在多本期刊發表最終遭撤稿的論文;有一種「掮客」角色能夠大規模促成論文刊登;而且在同一個學術領域裡,不同子領域被鎖定造假的程度並不平均——這代表背後有人在「挑目標」。
換句話說,這不是一群各自為政的騙子,而是一個有生產線、有中介、有通路、還懂得閃避查緝的產業。

造假不再是個別行為,而是一條從生產、媒合到出版的完整地下產業鏈。
二、認識這條產業鏈的三個主角
如果把它想成一門(邪惡的)生意,這條產業鏈上有三種各司其職的角色。理解它們,就理解了整個造假生態系怎麼運轉。
主角一:論文工廠(Paper Mills)——負責「生產」
這是整條產業鏈的源頭。論文工廠就是大量生產、並且販售低品質、造假研究的組織。你可以把它想像成一間專門製造假貨的黑工廠:客戶下單(通常是需要論文掛名來升等或畢業的人),工廠就「產出」一篇看起來煞有介事、實際上數據造假或整篇灌水的論文。
主角二:掮客(Brokers)——負責「牽線」
有了假貨,還得有銷路。掮客就是連接造假生產者與願意刊登的期刊之間的中間人。這個角色是整篇論文最關鍵的發現之一——因為掮客的存在,讓造假論文可以「按需」被安插進特定期刊,形成穩定的通路。
有多具體?根據《Skeptical Inquirer》整理論文內容的報導,論文中就點名了一個名為 ARDA 的實體:它的網站公開宣傳「協助期刊發表」的服務,截至 2024 年 6 月,已涉入超過 4,565 篇出版品;而且自 2018 年 1 月以來,它的網站列出了 188 本可供客戶付費刊登的期刊——其中不少還曾被收錄在受尊敬的科學與醫學索引資料庫中。
主角三:掠奪性期刊(Predatory Journals)——負責「放行」
最後一棒,是那些對投稿幾乎不做任何品質把關的期刊。正常期刊會有嚴謹的同行評審(peer review)來擋下爛研究,但掠奪性期刊來者不拒——只要付錢,什麼都能登。它們是這條產業鏈的最終出海口。
| 角色 | 在產業鏈中的功能 | 白話比喻 |
|---|---|---|
| 論文工廠 | 大量生產、販售造假研究 | 製造假貨的黑工廠 |
| 掮客 | 媒合生產者與期刊,打通刊登管道 | 幫假貨找銷路的中盤商 |
| 掠奪性期刊 | 放棄品質審查,來者不拒 | 什麼都收的地下賣場 |
三、證據會說話:他們是怎麼抓到這張網的
看到這裡你可能會問:這種藏在暗處的地下網絡,研究者到底是怎麼把它挖出來的?
答案是——用資料科學織一張反向的網,去抓另一張網。
交叉比對的偵探工作
研究團隊沒有靠爆料或臥底,而是動用了一系列龐大的學術資料庫進行交叉比對,包括 Web of Science、Scopus、PubMed/MEDLINE、OpenAlex,以及那些因為違反品質或倫理標準而被剔除的期刊清單。
接著,他們把這些資料跟幾個關鍵線索比對:Retraction Watch(一個追蹤全球論文撤稿紀錄的資料庫)、PubPeer(學術界公開質疑論文的討論平台)上的留言,以及期刊的編輯後設資料(像是負責編輯的姓名、投稿與接受日期)。
當這些看似獨立的線索被疊在一起,隱藏的模式就浮現了。
圖像造假:一張圖洩漏整張網
其中一個最有力的工具是圖像重複偵測。造假者常常會把同一張實驗圖片(比如顯微鏡照片、電泳膠圖)重複使用、或稍微裁切旋轉後假裝是不同實驗的結果。研究團隊發現,這種圖像重複造假的網絡可以橫跨數千篇文章,而且這些文章常常集中出現在相同的期刊、相近的時間點——這種聚集本身,就是組織化操作的鐵證。
四、當守門人變成開門人:編輯的異常足跡
這是整篇研究裡最讓人不安的部分。
我們一直以為,期刊編輯是學術品質的守門人——他們決定一篇論文送給誰審、能不能過關。但這篇論文透過分析那些會公開標示「負責編輯」的期刊資料(例如 PLOS One、Hindawi 系列),發現了一件很難用巧合解釋的事:某些特定編輯經手問題論文的頻率,遠遠超過統計上的隨機值。
白話講就是:如果造假論文是隨機分散的,那每個編輯手上出現的問題論文比例應該差不多。但資料顯示,有些編輯手上的「地雷」多到不成比例——這強烈暗示,這些編輯可能濫用了職權,與作者勾結,親手放行了本該被擋下的造假論文。守門人,變成了開門人。
值得補充的是:科學講究平衡。有其他研究者在《PNAS》上回應這篇論文時提出質疑,認為「編輯經手問題論文頻率高」這種觀察性數據,不必然能推導出「編輯故意勾結」的因果關係,並建議改用會公開揭露編輯與審稿人資料的期刊(如 Frontiers 家族)來做更嚴謹的分析。這個爭論本身,正好說明了偵測造假網絡在方法學上有多麼困難。
五、為什麼這麼難根除?造假網絡的「打不死」體質
如果問題這麼明顯,為什麼不直接撲滅它?
因為這張網有著驚人的韌性(resilience)——這也正是論文標題裡那個關鍵字。
它會「適應」你的查緝
研究發現,這些造假網絡具備應對查核壓力的適應能力。當某個管道被盯上、某些期刊被除名,整個網絡並不會崩潰,而是像水一樣繞道流走,找到新的期刊、新的通路繼續運作。掮客組織能「按需」調度、隨機應變的特性,讓傳統的「抓一個算一個」策略幾乎失效。
一場規模嚴重失衡的戰爭
更令人沮喪的是數量級的落差。論文作者總結:現有的學術誠信查核機制規模,遠遠不及造假問題本身的規模。這篇研究的其中一位作者在受訪時,甚至用了一個非常生動的比喻來形容這場戰爭——對抗這種協同性的出版造假,就像「想用一支湯匙舀乾一整缸滿溢出來的浴缸」。
而根據《紐約時報》的報導,論文工廠產出的假論文數量,大約每 1.5 年就翻倍一次,成長速度遠遠超過合法科學論文。(提醒一下:這個「1.5 年翻倍」的具體數字來自媒體報導的轉述,並非論文原文的直接數據,引用時值得留意。)
| 對比項目 | 造假這一方 | 查核這一方 |
|---|---|---|
| 成長趨勢 | 快速增長,速度超車真科學 | 規模有限,追趕吃力 |
| 運作模式 | 組織化、有適應力、能繞道 | 多為個案處理、被動反應 |
| 規模對比 | 龐大且持續擴張 | 相形之下杯水車薪 |
六、這件事為什麼跟你我有關
你可能會想:學術界內部的爛帳,關我這個不做研究的人什麼事?
關係可大了。
科學文獻是現代社會幾乎所有重大決策的地基。你吃的藥有沒有效、氣候政策該怎麼訂、哪種教學法對孩子更好、一項新科技安不安全——這些判斷,最終都要回頭參考「研究怎麼說」。當這個地基被大量假論文滲透污染,整座建築的可信度都會動搖。
更麻煩的是,假論文一旦進入文獻庫,就會被後續的真研究引用、被寫進綜述、被拿去訓練 AI 模型,像病毒一樣不斷複製擴散。它污染的不只是當下,而是整個知識體系的未來。
這也是為什麼這篇研究如此重要:它把一個原本被當成「零星道德問題」的現象,重新定義為一個需要用系統化、產業化視角去理解的結構性威脅。看清敵人的真面目,是反擊的第一步。
常見問題 FAQ
Q1:什麼是「論文工廠」?它跟一般代寫有什麼不同?
論文工廠是專門大量生產、販售造假或灌水研究論文的組織。它跟單純的「代寫」最大的不同在於規模與系統化——它不是幫你潤稿或協助分析,而是整條龍地製造出數據造假、甚至根本沒做過實驗的論文,並且以工業化的方式量產。
Q2:同行評審(peer review)不是應該能擋下這些假論文嗎?
理論上是。但這條產業鏈正是專門繞過或攻破這道防線。掠奪性期刊乾脆不做實質審查;而更隱蔽的手法,是透過掮客和被收買的編輯,讓造假論文在看似正常的審查流程中被「放行」。防線之所以失效,是因為守門機制本身被滲透了。
Q3:研究者怎麼證明某位編輯是「內鬼」而不是運氣不好?
嚴格來說,這篇研究提供的是統計上的異常證據——某些編輯經手問題論文的頻率遠超隨機值。這是很強的間接證據,但也正如反對意見指出的,觀察到的相關性不完全等於故意勾結的因果。這也是為什麼這個領域的偵測工作在方法學上仍有爭議與進步空間。
Q4:假論文那麼多,是不是代表所有科學研究都不能信了?
不是這個意思,也請不要走向這種虛無。絕大多數科學研究依然是誠實且嚴謹的,這篇論文的存在本身就證明了科學社群具備自我偵測與自我糾錯的能力。重點不是「什麼都別信」,而是理解問題的規模、支持更強的查核機制,並學會辨識可信的來源與期刊。
Q5:一般人可以怎麼幫忙,或至少保護自己不被假研究誤導?
可以留意幾件事:查閱資訊時優先參考信譽良好的期刊與機構;對於過度誇大、缺乏同儕評審的「研究」保持警覺;善用像 Retraction Watch、PubPeer 這類公開的查核平台。支持開放、透明的學術審查文化,本身就是在幫科學社群補強防線。
結論
這篇《PNAS》研究最大的貢獻,或許不在於它抓到了多少造假網絡,而在於它徹底改變了我們看待學術造假的框架。當我們還停留在「抓壞蘋果」的思維時,對手早已升級成一個有生產、有通路、有適應力的地下產業。
面對這樣的對手,零星的個案處理注定杯水車薪。真正需要的,是同樣具備系統化、規模化的偵測與治理機制——用資料科學織的網,去對抗造假織的網。這篇研究本身,就是這種新式反擊的一次漂亮示範。
科學的公信力,是人類文明中最珍貴也最脆弱的資產之一。守護它,需要的不只是揪出幾個騙子,而是看清整個生態系,然後動員起足以匹配問題規模的力量。這場「浴缸與湯匙」的戰爭,才剛剛開始。
延伸搜尋
參考資料來源
- Richardson et al. (2025), PNAS 全文(PMC 開放版)
- 論文 DOI 頁面
- 作者官方 PDF(Amaral 實驗室)
- Scientists warn fake research is spreading faster than real science(ScienceDaily / 西北大學新聞稿)
- Fraudulent publication growth is outpacing legitimate science(EASE)
- Growth of Large-Scale, Systematic Scientific Fraud Exposed(Skeptical Inquirer,ARDA 案例來源)
- Reviewers are better equipped to detect fraud than editors(PNAS 回應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