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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戀者的神:懲罰者、債主,還是私人提款機?


以下為虛構對話,人物與情節為創作,科學內容來源標註於文末。

▌麵店,午餐時段

湯底的味道先到。

排骨和柴魚的氣味混在一起,從廚房飄出來,蓋過午餐時段的說話聲。Liy 剛送完一桌的麵,轉身經過 Dg 坐的角落。

「今天怎麼這麼早來?」

「在附近辦事。」Dg 把外套掛在椅背上。「K 呢?」

「他說等一下到。」Liy 把菜單放到桌上,「你先點?」

「排骨麵。」

Liy 往廚房方向喊了一聲,然後把抹布搭在手臂上,沒有立刻離開。

Dg 覺得這是一個好機會。


▌第一回合

「你知道嗎,」Dg 把手指交扣放在桌上,「心理學研究發現,自戀的人其實比較容易信神。」

Liy 想了一下。

「所以信神的人都很自戀?」

「不是這樣說——」

「還是自戀的人都信神?」

「也不完全是……」Dg 調整了一下,「重點是他們信神的方式很特別。他們把神想成一個懲罰者。」

Liy 點了點頭,表情認真。

「所以他們怕神?」

「不是怕,」Dg 覺得方向開始跑掉,「他們覺得神欠他們。」

Liy 的眉毛動了一下。

「懲罰者欠他們?」

「對。」

「那這個神很辛苦。」


▌廚房傳來湯勺敲鍋的聲音

Dg 停頓了一秒。

「這不是辛不辛苦的問題,」他重整旗鼓,「這是一種心理投射。自戀者把自己對世界的理解——就是那種強者壓弱者、競爭叢林的世界觀——投射到神身上。神變成最高層的仲裁者。然後他們覺得自己夠強、夠優秀,所以神應該特別眷顧他們。」

Liy 把抹布換了一隻手。

「所以他們覺得自己是強者,但還是需要神?」

「對,就是這樣。」Dg 感覺拉回來了一點。

「那他們是強者還是不是強者?」

Dg 張嘴,沒有聲音出來。


▌排骨麵上桌

Liy 去端了麵回來,放到 Dg 面前。湯色很清,排骨壓在麵條下面。

「我覺得,」Liy 擺好碗筷,若有所思,「如果你真的覺得自己很強,應該不需要神幫忙吧。」

「這正是矛盾所在!」Dg 拿起筷子,「所以叔本華說——」

「叔本華有說過神嗎?」

「他說意志,意志跟神的概念可以——」Dg 感覺到地基在鬆動,「可以類比。某種程度上。」

Liy 從口袋拿出小本子,準備去記另一桌的訂單。

「所以自戀的人信的神,是一個欠他們錢、但他們又打不過的強者?」

Dg 的筷子停在空中。

「……不是打不過——」

「那是打得過?」

「這不是武力的問題!」

Liy 已經走向另一桌了。


▌K 在這個時間點推開了玻璃門

冷氣的氣流把門口的布簾吹起來一角。

K 掃了一眼,看到 Dg 對著一碗還沒動的排骨麵發呆,表情像是剛輸了一場他不確定在哪裡輸掉的棋。

K 在對面坐下,拿起菜單。

「發生什麼事?」

「我在解釋自戀者的神明觀,」Dg 慢慢說,「然後 Liy 問我那個神是強者還是弱者。」

K 沒有說話,繼續看菜單。

Liy 繞回來,看到 K。

「排骨麵?」

「嗯。」

Liy 往廚房喊了一聲,然後轉向 Dg。「你的麵快涼了。」

Dg 低頭,把麵挑起來吹了一下。湯還是熱的。他想到「強者也需要一個比自己更強的東西來確認自己的位置」,但沒有說出口,因為 K 已經打開手機在看資料了。


當心理學家把自戀量表和宗教問卷放在一起分析,得到的結論出人意料——自戀者不是不信神,而是用一種非常特殊的方式信神。他們傾向把上帝想成憤怒的懲罰者,同時相信這個懲罰者欠了他們特別的恩惠。這個矛盾邏輯,其實非常自戀。


關鍵亮點

  • 四種自戀面向(能動型、對立型、神經質型、共同體型)均與外在宗教動機正相關——信仰被當成工具,不是目的
  • 能動型與對立型自戀者更傾向把神明想成懲罰性、威權性的存在
  • 對立型自戀者明顯拒絕接受慈愛神明的概念,且較少以宗教進行正向情緒調節
  • 能動型與共同體型自戀是神聖資格感(「上帝欠我」)的獨立預測因子

自戀與宗教:一對不可能的組合?

第一眼看,自戀和宗教根本不像是同一個世界的事。

幾乎所有主流宗教傳統都在推崇謙遜、捨己、對群體的責任感。而自戀,按照心理學的定義,是一種以自我為中心的人格特質,核心是誇大的自我觀、強烈的優越感,以及近乎本能的資格感。這兩者放在一起,理應相互排斥。

但實際上的研究數據,卻一直在說相反的話。

部分研究發現,有宗教信仰的人在一般自戀量表上的分數,反而高於無宗教信仰者。另一些研究則顯示,誇大型自戀和整體宗教程度之間完全沒有顯著關聯。結論各說各話,讓研究者開始懷疑:會不會問題不在「信還是不信」,而在「怎麼信」?

華沙大學心理學博士生 Julia Tokarz 及其合作者正是循著這個思路,在 2026 年發表了一項三階段研究,成果刊載於《人格與個別差異》期刊。他們的切入點很簡單:既然過去研究把自戀和宗教都當成單一的概念來測量,那就難怪結果一團混亂。把兩者都拆開,答案或許就清晰了。


把信仰拆開來看:自戀的四張臉

這項研究採用的是當代心理學對自戀的三因素模型,將其分為四種面向:

自戀類型 核心特徵 世界觀
能動型(Agentic) 追求成就、讚賞、自我宣傳 「我應該得到最好的」
對立型(Antagonistic) 傲慢、敵意、剝削傾向 「世界是你死我活的競技場」
神經質型(Neurotic) 情緒脆弱、低自尊、過度敏感 「我比別人更容易受傷」
共同體型(Communal) 以「最利他者」自居,表演善行換取認同 「我是全場最好心的人」

宗教信仰同樣被拆解為多個維度,最關鍵的是區分內在宗教動機(把信仰視為目的本身,深度整合進個人價值體系)和外在宗教動機(把宗教當成達成其他目標的手段——社交地位、情緒慰藉、人際網絡)。

此外,研究還測量了參與者的神明形象(慈愛 vs. 懲罰)、宗教因應風格(正向 vs. 負向),以及一個更少見的概念:神聖資格感(divine entitlement)——也就是「上帝欠我特別恩惠」的主觀信念。


研究一:你為什麼上教堂?

第一個子研究招募了 150 名有宗教信仰的線上受試者(主要為波蘭大學生,多數認同天主教),測量他們的四種自戀面向,以及宗教動機的內外在取向。

結果相當一致:四種自戀面向全部與外在宗教動機正相關

這意味著,無論是哪種類型的自戀,只要程度較高,這個人參與宗教活動的驅力,就更傾向於功能性目的:去教會是為了社交圈子,是為了在焦慮時得到一劑安慰,是為了在社群中維持某種形象——而不是為了信仰本身。

對立型自戀者還呈現一個額外發現:他們與較低的整體宗教參與程度相關。換句話說,敵對性高的人甚至懶得把宗教當工具——或許是因為他們本能地排斥任何需要服從權威的框架。


研究二:你心目中的上帝長什麼樣子?

第二個子研究擴大樣本至 242 人(含宗教與非宗教者混合),聚焦於神明形象認知與宗教因應風格。

受試者被要求評估自己心目中神明的樣態——是慈愛、憐憫、寬容的存在,還是憤怒、懲罰、報復的存在?

能動型與對立型自戀者明顯傾向把神明感知為懲罰性、威權性的存在。

研究者的解釋很有說服力:這類人習慣把社會世界理解成一個嚴苛的競爭階層,強者佔優、弱者受罰。把神明也塑造成這樣的形象,不過是把他們的社會認知圖式投射到了宇宙層次——一個掌控者,而且是隨時可能降罰的那種。

更值得注意的是對立型自戀的雙重發現:他們不只認為神是懲罰者,還明確拒絕接受慈愛神明的形象。同時,他們較少使用正向宗教因應(在困難時向信仰尋求支持與意義)。

對立型自戀者眼中,世界本來就不是一個充滿恩典的地方。神也不例外。

神明形象的認知差異:懲罰性 vs. 慈愛性

不同自戀面向的人對神明形象的感知存在顯著差異——能動型與對立型自戀者更傾向把神想成威權懲罰者。


研究三:上帝欠你的

第三個子研究是整個研究中最有趣的部分,也是最能體現自戀邏輯的矛盾所在。

148 名受試者被問及他們的神聖資格感——具體來說,是否認同「上帝欠我」或「像我這樣的人理應得到神特別的祝福」這類陳述。

初步統計發現,能動型、對立型與共同體型自戀均與神聖資格感正相關。但當研究者進行更嚴格的統計控制(將所有自戀面向同時放入迴歸模型),只有能動型與共同體型自戀是神聖資格感的獨立預測因子

這裡出現了一個絕妙的邏輯:

  • 能動型自戀者相信自己在人類世界的競爭中理應勝出,這個信念自然也延伸到與神的關係——我這麼優秀,神當然欠我照顧。
  • 共同體型自戀者最有趣。他們的自戀邏輯是透過「我是最善良的人」來建構優越感。把這個邏輯帶入宗教場景:我如此虔誠、如此利他、如此道德高尚,神怎麼可能不特別眷顧我?他們的慈善表演,最終也成了向神索取回報的籌碼。

換句話說,不同路徑,殊途同歸:都是在跟神算帳。


從波蘭天主教到普遍人性

這項研究的樣本高度集中在波蘭天主教文化圈,以大學生為主,女性比例偏高。這是研究者自己也承認的局限:一神論框架下「個人神明」的概念,與佛教、道教、或無神論文化的對應框架截然不同,問卷設計本身就帶有文化預設。

同樣重要的是研究設計的限制:所有數據都是橫斷面收集(一次性問卷),只能確認變數之間的關聯,無法判斷因果方向。是自戀人格導致特定的神明觀?還是某些特定的宗教環境,反過來強化了自戀特質?目前的資料無法回答。

Tokarz 本人也指出,未來研究應更直接地探索宗教對不同自戀類型所扮演的心理功能——也許透過實驗設計,而不只是問卷相關。

儘管如此,這項研究在方法論上的推進值得肯定:把自戀和宗教都細分為有意義的次構念,再交叉比對,比過去那種「自戀者宗教程度高還是低」的粗糙問法精確得多。

過去被混淆的矛盾數據,在這個框架下開始有了解釋:不是自戀者更信或更不信,而是當他們信的時候,信仰的形狀長得很不一樣。


常見問題 FAQ

Q1:共同體型自戀是什麼?和一般認知的自戀有什麼不同?

一般人對自戀的印象是「目中無人的傲慢者」,但共同體型自戀走的是另一條路:這類人透過把自己塑造成「最有愛心、最樂於助人、最道德高尚的人」來滿足自我優越感的需求。他們的自戀不是顯露在侵略性或支配欲上,而是藏在「我比你更善良」的框架裡。在宗教場景中,這種人格特別容易把信仰行為轉化為積累靈性功德——換取神明(和他人)認同的手段。

Q2:內在宗教動機和外在宗教動機,在實際行為上有什麼差別?

內在動機者把信仰當作生命的核心框架,宗教價值觀會滲透進日常決策、人際關係和自我認同。外在動機者則是需要時才調用宗教資源:需要社交圈子時去教會,需要情緒安慰時禱告,需要道德形象時強調信仰。兩種人可能每週都去做禮拜,但驅動力完全不同。

Q3:自戀者把神想成懲罰者,這會不會反過來讓他們更焦慮?

這是個尚未有定論的問題。在傳統宗教心理學研究中,對神明的負面形象(感覺被神拋棄、懲罰或評判)確實與較高的心理困擾相關。但對於高度能動型自戀者來說,「強者才有資格懲罰弱者」本身就是他們的世界觀——一個懲罰性的神,可能反而讓他們感到秩序感,因為那符合他們對現實的理解。

Q4:這個研究對理解現代網路上的「靈性消費主義」有什麼意義?

研究中關於外在宗教動機和神聖資格感的發現,為理解當代「靈性市場」提供了人格心理學的切入點。把靈性實踐當成自我品牌的一部分、把神明想成必須回應自己願望的服務者——這類傾向在具有較高自戀特質的人群中,可能更為普遍。

Q5:自戀者完全無法發展出真正的信仰嗎?

這項研究並不支持這麼強的結論。研究只顯示自戀特質與特定宗教參與模式相關,並不代表所有高自戀者都無法有真正的靈性體驗。個別差異、人生際遇、宗教社群的品質,都可能在複雜的方式下修飾這些統計傾向。心理學的群體統計,永遠不等同於對個體的判決。


結論

Tokarz 等人的研究給出了一個非常清晰的訊息:自戀者和宗教的關係,問題從來不是「信還是不信」,而是「以什麼方式信、信了得到什麼」。

當一個人的自我感覺高度膨脹,宗教就很容易被重新校準成另一個自我強化的系統:上帝變成了競技場的終極仲裁者(而且是站在我這邊的那種),信仰行為變成了積累道德資本的方式,禱告變成了向神提交帳單。

這不是宗教吸收了自戀,而是自戀重新詮釋了宗教。

這項研究的方法論推進,在於它把一個長期混沌的研究問題重新定框:不問「自戀者是否更宗教」,而問「自戀的哪個面向如何影響宗教的哪個維度」。這種精細化,為後續跨文化研究、縱向追蹤研究,以及臨床應用鋪好了地基。

未來的問題,也許不只是「自戀如何扭曲信仰」,而是:在什麼樣的信仰環境下,自戀反而可能被柔化?謙遜能被學習,還是只能被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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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