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聰明人更願意付出?120 萬人資料揭開智力與善行的隱藏連結

以下為虛構對話,人物與情節為創作,科學內容來源標註於文末。
▌午間的湯底
麵店的午餐時段。抽風機的聲音蓋過了半數對話。
Dg 佔了靠窗的位子,面前那碗麵還沒動。Liy 端著托盤經過,他忽然開口。
「Liy,妳知道嗎,有個超大型的研究,一百二十萬人,證明了越聰明的人越善良。」
Liy 停下腳步。「一百二十萬人都很善良?」
「不是,是說——智商越高的人,越會捐錢、越會去投票。這叫利社會行為。」
「投票是善良嗎?」Liy 想了一下,「上次我爸去投票,回來還在罵。」
「那是不一樣的層次。」Dg 挺直了背,「妳要懂,這種人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看世界的。」
Liy 把托盤放到隔壁桌,回頭看他。
「誰站在誰的肩膀上?」
「呃,就是——一種比喻。」
「一百二十萬人裡面,誰是巨人?」
Dg 張了張嘴。抽風機又轟了一聲。
▌關於那波
「重點是,」Dg 決定換個方向,「研究還發現,這跟有沒有錢沒關係。有錢不會讓你比較善良。是聰明本身讓你善良。」
「所以我爸不聰明?」
「我沒這個意思。」
「他每天煮麵給大家吃。這個算善良嗎,還是要捐錢才算?」
Dg 卡住了。他想起研究裡好像有講,那些會被記錄下來的善行——捐款、投票、買環保車——只是能被系統看見的那部分。煮麵好像不在裡面。但他不打算承認這個。
「這樣說吧。」他清了清喉嚨,「牛頓有句名言,我思故我在。意思就是,會思考的人才會為別人著想。」
「那句不是笛卡兒嗎。」
「……」
「而且我思故我在,只有講到自己。」Liy 歪著頭,「沒有講到別人。」
Dg 感覺這一波沒有幫到他。
「我的意思是說,」他放低音量,像是要講一個很深的道理,「聰明的人,會把關心分給不認識的陌生人。這需要很強的腦力。」
Liy 想了一下。
「所以你關心我,是因為你腦力很強?」
Dg 的筷子從手裡滑下去,掉進了湯裡。
▌沒有結論的那碗麵
湯濺出來一點。Liy 很自然地抽了張紙巾遞過去。
「你剛剛說,是聰明讓人善良,不是錢。」她一邊擦桌子一邊說,「可是研究怎麼知道,不是善良讓人變聰明?」
Dg 拿著紙巾,沒有擦。
「因為……應該是先有智商,才有後面的行為吧。時間上……」
「一百二十萬人,你怎麼知道誰先誰後。」
「這個嘛,他們有辦法。用雙胞胎。」
「雙胞胎一樣聰明嗎?」
「不一定。所以才拿來比。同一對雙胞胎裡面,比較聰明的那個,是不是也比較常捐錢——」
「那如果兩個一樣聰明,一個捐一個不捐呢?」
Dg 張開嘴,發現自己不知道。
Liy 已經端起托盤走了。走到一半,她回過頭。
「你那碗麵坨了。」
她說完就轉向廚房,喊了一聲要加湯,沒有再看他。
目錄
- 當「聰明」遇上「善良」:一個被忽略的問題
- 瑞典的資料金礦:為什麼是 120 萬人?
- 三種善行,一致的答案
- 雙胞胎實驗室:排除「家庭」這個幕後黑手
- 不是因為有錢:收入與教育的角色分工
- 這代表什麼?以及不代表什麼
關鍵亮點
- 認知能力每提高一個標準差,男性慈善捐款機率上升 40%、投票機率上升 31%、擁有環保車機率上升 14%。
- 在多種智力面向中,一般智力(流體智力)是利社會行為最強的預測因子,勝過語文或空間等單一能力。
- 透過近 5,786 對雙胞胎的組內比較,排除共享成長環境與遺傳後,關聯雖減弱但仍顯著——支持智力有「直接影響」的解讀。
- 收入無法解釋這份連結;反倒是教育扮演部分中介角色,而智力仍保有獨立影響力。
當「聰明」遇上「善良」:一個被忽略的問題
我們對「聰明人」常有一種曖昧的想像。一方面,我們敬佩他們的分析力;另一方面,流行文化也不時暗示,高智商往往伴隨著算計、冷漠,甚至精緻的利己主義——彷彿越懂得計算的人,越懂得如何只為自己牟利。
但如果實情正好相反呢?
由烏普薩拉大學經濟學家 Mikael Elinder 與 Oscar Erixson 主持、發表於頂尖期刊《The Economic Journal》的研究,正面挑戰了這個直覺。他們想回答一個看似簡單、卻極難驗證的問題:認知能力較高的人,是否也更傾向於做出「利社會行為」(prosocial behavior)?
什麼是「利社會行為」?
利社會行為是個總稱,泛指任何意圖幫助他人或造福社會整體的行動,涵蓋慷慨、同理與合作等表現。它之所以在演化與經濟學上引人入勝,是因為它常常違反狹義的「理性自利」——你付出成本,受益的卻是別人,甚至是你永遠不會見到的陌生人。
過去這個問題難以回答,並非因為沒人想過,而是因為缺乏好的資料。實驗室裡的「獨裁者賽局」或「公共財賽局」雖能測量慷慨程度,但受試者少、情境人工,結論也彼此矛盾——有的研究發現智力與慷慨正相關,有的發現負相關,還有的毫無關聯。要突破僵局,需要的是真實世界裡、大規模、可信的行為紀錄。
瑞典的資料金礦:為什麼是 120 萬人?
這正是瑞典登上舞台的原因。瑞典擁有全球數一數二完整的行政登記資料系統,能把個人的認知測驗成績、稅務捐款紀錄、選舉投票紀錄與車輛登記資料串接起來——而這一切,構成了研究者夢寐以求的天然實驗場。

瑞典的行政登記系統讓研究者得以將認知測驗、捐款、投票與購車紀錄串接分析,規模與精度遠超傳統問卷調查。
認知測驗從何而來?
研究的智力資料,來自瑞典的強制徵兵心理測驗。在 1951 至 1979 年間出生的瑞典男性,幾乎人人都在青少年晚期接受過這套標準化認知測驗,內容涵蓋邏輯、語文、空間與技術能力四大面向。這套測驗的涵蓋率極高(約九成),且研究指出,青少年時期的測驗成績與同一批人在 50–65 歲時的認知表現高度相關——換言之,它是成年後整體智力的良好指標。
正因徵兵制度以男性為主,這份資料的主體是 120 萬名男性;女性樣本僅約 3,000 人。這是研究先天的限制,稍後會再談到。
三個「真實世界」的善行指標
研究者挑選了三種能在登記資料中被客觀記錄、且性質互補的利社會行為:
| 行為指標 | 付出的成本 | 資料來源 | 利社會性質 |
|---|---|---|---|
| 慈善捐款 | 金錢 | 稅務機關登錄 | 最典型的利他行為 |
| 投票 | 時間 | 選舉投票紀錄 | 公民義務,造福有共同利益者 |
| 擁有環保車 | 金錢+不便 | 車輛登記資料 | 為環境永續承擔個人代價 |
值得注意的是,投票在這裡被視為一種利社會行為:它付出的是時間成本而非金錢,且投票通常被視為一種公民義務,能透過「集體智慧的奇蹟」提升政治決策品質,並支持民主制度、抵抗反民主勢力。
三種善行,一致的答案
結果乾淨而明確:三種行為全都與認知能力呈現強烈的正向關聯。
用研究者 Oscar Erixson 的話來說:認知能力每提高一個標準差,慈善捐款的機率就提高 40%、投票機率提高 31%、擁有環保車的機率提高 14%。
流體智力是關鍵
更有趣的是,當研究者拆解智力的不同面向,發現一般智力(general intelligence,也就是流體智力)是最強的預測因子,勝過單獨的語文或空間能力。
所謂流體智力,指的是推理、解決新問題、適應陌生情境的核心能力——它不依賴既有知識的累積,而是一種「臨場運算」的心智馬力。這暗示,讓人更願意付出的,或許不是某項特定技能,而是一種更根本的、統整性的思考能力。
此外,研究者還發現,這份行為上的關聯,也呼應了一份自陳式的利他傾向問卷:認知能力較高者,在問卷中也表達出更強的利他偏好。行為與態度,在此對上了。
雙胞胎實驗室:排除「家庭」這個幕後黑手
到這裡,敏銳的讀者會提出一個關鍵質疑:這會不會只是「好家庭」的效果?
畢竟,出身優渥、教養良好的家庭,既可能養出高認知能力的孩子,也可能養出樂善好施的價值觀。若是如此,智力與善行的關聯或許只是「共同源自好家庭」的假象,兩者之間並無直接關係。
用雙胞胎切開先天與後天
為了拆解這個難題,研究者動用了統計學上極為有力的工具:雙胞胎組內固定效應(twin-pair fixed effects)。
其邏輯是這樣的:同一對雙胞胎共享了幾乎相同的家庭環境,也共享了全部(同卵)或一半(異卵)的基因。因此,如果我們只比較同一對雙胞胎之間——認知能力較高的那一位,是否也比手足更常捐款、投票、買環保車?——那麼「家庭環境」與「共享遺傳」這兩個幕後黑手,就被大幅抵銷了。
研究者對近 5,786 對男性雙胞胎進行了這項分析。結果是:關聯強度確實減弱了(顯示原本的關聯中,約有一部分確實來自共享的成長背景),但依然維持正向且統計顯著。
這是全篇最重要的發現。它意味著:即使把家庭與遺傳的影響盡量剝除,智力本身仍與利社會行為保持著獨立的連結——支持「智力對善行有直接影響」的解讀。
不是因為有錢:收入與教育的角色分工
另一個直覺的猜想是:聰明人只是因為賺得比較多,才更捐得起、也更買得起環保車。
這個假設同樣被資料否決了。研究者測試了一系列可能的中介變項(mediator)——包括收入、教育、婚姻狀態與居住地——想看看它們能解釋掉多少智力與善行的關聯。
令人意外的分工
結果出現了一個微妙的分工。用 Erixson 的話說,一個令人意外的結果是:更聰明的人並非單純因為賺得多才更利社會;收入並不能解釋這份關聯。反倒是教育扮演了重要角色,而智力仍展現出獨立於教育之外的影響力。
換句話說:
- 收入:幾乎無法解釋為什麼聰明人更願意付出。財富不是那條隱藏的橋樑。
- 教育:確實是部分橋樑。較高的智力常導向較高的教育,而教育過程可能培養了關懷他人與參與公共事務的態度。
- 智力本身:即使扣除上述所有中介,仍保有一份無法被解釋掉的直接影響力。
這幅圖像相當清晰:讓聰明人更慷慨的,主要不是他們口袋裡的錢,而是某種與思考能力本身緊密相連的傾向。
這代表什麼?以及不代表什麼
這份研究提供了迄今為止,關於智力與善行連結最紮實的真實世界證據之一。但正因為結論引人遐想,我們更需要謹慎地劃清它的邊界。
相關,而非鐵板一塊的因果
即使雙胞胎分析大幅強化了因果推論的可信度,研究者仍審慎地用「暗示直接影響」(suggesting a direct impact)這樣的措辭,而非斷言因果。雙胞胎方法能排除共享環境與部分遺傳,卻無法保證捕捉了所有未被觀察到的中介機制。科學的誠實,正體現在這份保留裡。
三個必須記住的限制
第一,資料幾乎全為男性。120 萬男性對上僅約 3,000 名女性,使得女性樣本的統計把握度明顯偏低——事實上,女性在環保車擁有率上的關聯就未達顯著。這份結論在多大程度上適用於女性,仍是開放問題。
第二,三種行為都是「較顯性」的善行。捐款、投票、買車,都是金錢或時間可負擔、且會留下官方紀錄的行為。那些不會被登記系統捕捉的利社會行為——非正式的鄰里互助、無償照護、日常的體貼——完全不在測量範圍內。真實的善良,可能比這三個指標所呈現的更為廣闊。
第三,測驗與行為相隔數十年。認知資料採集於徵兵時期的青少年晚期,而行為觀測則橫跨其後的成年歲月。這中間漫長的人生變化,未必都能被模型完整捕捉。
常見問題(FAQ)
Q1:這是否代表智商越高的人道德就越高尚? 不能這樣推論。研究測量的是三種特定、可被記錄的行為(捐款、投票、購買環保車),而非抽象的「道德高度」。一個人可能不常捐款,卻在其他無法被登記系統捕捉的地方展現極大的善意。研究揭示的是一種統計上的平均傾向,不是對任何個人的評價。
Q2:認知能力較低的人就比較不善良嗎? 不是。這是一份群體層次的關聯,描述的是「平均而言」的趨勢,個體差異極大。低於平均認知分數的人當中,同樣有大量慷慨、熱心公益的人。把群體統計套用到具體個人身上,是典型的推論謬誤。
Q3:既然收入不能解釋,為什麼教育可以? 研究發現,較高智力常導向較高教育,而教育過程本身可能培養了對公共事務的參與感與對他人的關懷。不過即便扣除教育的影響,智力仍保有獨立的預測力——這意味著教育是「部分」橋樑,而非全部答案。
Q4:為什麼要特別用雙胞胎來分析? 因為雙胞胎共享了幾乎相同的家庭環境與大部分(或全部)基因。只比較同一對雙胞胎之間的差異,就能大幅排除「好家庭同時養出高智力與善心」這種混淆解釋,讓「智力本身是否有獨立影響」這個問題浮現出來。
Q5:這份研究能套用到其他國家嗎? 需要謹慎。研究資料完全來自瑞典——一個具有特定社會福利制度、文化與高度完整登記系統的國家。不同社會的誘因結構與文化脈絡可能導致不同結果,跨國推論仍待更多研究驗證。
結論:善良的隱藏結構
長久以來,我們傾向把「智力」與「善良」想像成兩條互不相干、甚至彼此拉扯的軸線。這份橫跨 120 萬人的研究,卻在兩者之間畫出了一條清晰、穩固、且經得起嚴格檢驗的連線。
它最深刻的啟示,或許不在於「聰明人比較好」這種簡化的標語,而在於它暗示了一件事:擴展道德關懷的半徑——願意為素不相識的陌生人、為看不見的未來世代付出——本身可能就是一種高階的認知能力。想像一個抽象的公共利益、推演自己行為的長遠後果、將同理心延伸到眼前之外,這些都需要強大的心智運算。
研究者甚至指出,這份發現或可延伸至氣候變遷等全球性挑戰的思考:既然高認知能力者往往是永續行為的「早期採用者」,那麼如何說服其餘的大眾——該訴諸經濟誘因,還是道德召喚?——就成了下一個值得追問的問題。
未來的研究若能納入更均衡的性別樣本、捕捉更多元的利社會行為、並在不同文化中複製驗證,我們對「善良的認知基礎」的理解,還會更加立體。但至少此刻,這 120 萬筆瑞典資料留下了一個耐人尋味的暗示:聰明與善良,也許從來就不是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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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資料來源
- An Inquiry into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Intelligence and Prosocial Behavior: Evidence from Swedish Population Registers(The Economic Journal 期刊正式版)
- 同上,DiVA 開放典藏免費全文版本
- SSRN 工作論文版本
- Intelligence linked to behaviors that benefit society(烏普薩拉大學官方新聞稿)
- Intelligence found to predict prosocial behaviors like voting and charitable giving in massive study(PsyPost 報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