聰明與善良,我們到底在測什麼?兩份大數據研究,把「智商」拆成了兩半

以下為虛構對話,人物與情節為創作,科學內容來源標註於文末。
▌午餐時段的公共財
麵店的午餐時段,湯底的味道漫在空氣裡。Dg 佔了櫃台邊的位子,面前一碗還沒動的麵。
「Liy,妳知道嗎,最新研究證明了——」Dg 把手機轉過去,「聰明的人,比較願意付出。捐款、投票、買環保車,樣樣都多。牛頓說過,我們都站在巨人的肩膀上。」
Liy 從桌邊收了兩個空碗回來。「哪個巨人?」
「呃,就是……一種比喻。」
「站在別人肩膀上,那個人不會痛嗎?」她把碗疊好,「而且站上去要爬吧,爬的時候會踩到肩膀。」
Dg 張了張嘴。「不是真的踩……是說我們踩在前人的知識上。」
「所以聰明的人會踩別人。」Liy 點點頭,「那不太善良。」
Dg 端起麵,湯已經涼了一半。
▌煮麵算不算
「重點是那個研究,」Dg 決定換個方向,「一百二十萬人的資料。聰明人的善良是可以測量的。」
「怎麼測?」
「捐了多少錢、有沒有去投票、開不開環保車。」
Liy 想了一下。「那我爸煮麵給一整條街的人吃,算善良嗎?」
「這個……可能沒被登記進去。」
「沒登記就不算?」她把抹布掛回掛勾,「那很多善良都不算了。巷口的阿姨每天餵三隻貓,也沒有人登記。」
「研究只是說,那些『能被記錄的』行為裡面,聰明的人做得比較多——」
「所以是聰明的人比較會做『能被記錄的』事。」Liy 說得很平,「那可能只是他們比較知道哪些事會被看到。」
Dg 的筷子停在半空。
▌先有雞還是先有蛋
「妳想太多了。」Dg 想把場面拉回來,「這是嚴謹的科學。他們甚至比較了雙胞胎。達爾文說,適者生存,聰明就是比較適應。」
「達爾文有說聰明比較善良嗎?」
「呃,這是引申。」
「那你怎麼知道,」Liy 歪著頭,「不是善良讓人變聰明?一直幫別人的人,會遇到很多不一樣的事,說不定就變聰明了。」
Dg 愣住。「因為……順序……應該是……」
「你剛剛說聰明先來。可是你沒說為什麼。」她拿起菜單準備招呼新進來的客人,「就像站在巨人肩膀上——到底是巨人先蹲下來,還是你先爬上去,你也沒講清楚。」
她轉身走向門口的客人,留下 Dg 對著那碗徹底涼掉的麵。
同一年,兩份頂尖期刊、動用了幾十萬到上百萬人的資料,卻對「聰明」給出方向相反的答案:一邊說「聰明的大腦」很大程度是成長環境的倒影,另一邊說「智力讓人更願意做好事」這件事,就算把家庭背景和遺傳都排除掉還是站得住腳。當我們用智商去衡量一個人,我們到底測到了他這個人的本質,還是只測到了他出生在什麼樣的家庭?
關鍵亮點
- 篇 A(《Science》):掃描了近 1.2 萬名兒童的大腦,在 649 個生活變數的「排行榜」上,和大腦關聯最強的前 40 名裡,社經(家庭經濟與社會地位)就佔了 37 名;一旦把社經因素納入考量,大腦和智商之間原本看似存在的關聯,大約有七成就消失了。
- 篇 B(《The Economic Journal》):用 120 萬瑞典人的資料,加上「雙胞胎互相比較」的巧妙設計,證實聰明的人確實更常捐款、投票、買環保車——而且這個效果在排除家庭與部分遺傳後依然存在。
- 方向相反:篇 A 在「拆解」智商(說它有一大半是環境造的),篇 B 在「保留」智商(說它有獨立效果)。
- 共同的謙虛:兩篇都是「觀察性研究」——只能看到「A 和 B 常常一起出現」,不能直接斷定「A 造成了 B」。
兩份研究,一場對撞
2026 年,兩份研究幾乎同時登上頂尖期刊,讀起來卻像站在辯論台的兩端。
一份來自美國華盛頓大學的團隊,發表在《Science》。他們用近 1.2 萬名兒童的大腦掃描,去挑戰一個流傳了幾十年的直覺——「聰明是天生的」。過去這類研究都習慣「一次只看一件事」:比如只研究智商跟大腦的關係。但這次團隊反其道而行,把 649 種生活因素一次全部丟進去比對,結果發現——真正和大腦關聯最強的,不是智商,而是「社經地位」(也就是一個家庭的經濟條件與社會位置)。本文接下來稱這篇研究為「篇 A」(Marek et al.,《Science》, 2026,全文連結),因為它最核心的訊息是:你的智商,可能藏在你家的郵遞區號裡。
另一份來自瑞典的經濟學團隊,發表在《The Economic Journal》。他們用 120 萬人的官方登記資料,反過來想證明:聰明真的會讓人更願意做好事。他們把「認知能力測驗分數」和三種可以被官方記錄下來的行為——捐款、投票、擁有環保車——對起來看,發現三者都呈現明顯的正相關。本文接下來稱這篇研究為「篇 B」(Swedish population registers 研究,《The Economic Journal》, 2025,全文連結)。
一邊在拆智商,一邊在挺智商。這兩篇擺在一起,不是誰對誰錯,而是逼我們去想一個問題:我們用來衡量「聰明」和「善良」的那些數字,到底測到了什麼?
篇 A:你的智商,可能藏在郵遞區號裡
從「一次看一件事」到「一次看 649 件事」
想像你想找出「什麼因素跟大腦最有關係」。傳統做法像是拿著手電筒,一次只照一個角落——這次照智商,下次照心理健康。問題是,你照到「智商和某塊大腦有關」,卻看不到旁邊可能藏著一個更大的推手,同時影響了這兩者。
這個團隊選擇把整個房間的燈一次打開。他們一口氣評估了橫跨 12 個類別的 649 種生活因素,結果發現:光是「社經因素」這一類,就解釋了兒童大腦功能約 16% 的差異——這個比重遠遠超過教養方式、健康史,甚至智商本身。

近 1.2 萬名兒童的大腦影像,在 649 個因素的大亂鬥裡,「你家住哪、家境如何」遙遙領先。
前 40 名裡,社經佔了 37 名
具體的數字更讓人吃驚。在 11,878 名兒童的資料中,研究團隊找出 40 個和大腦功能有關的因素,其中 37 個都屬於社經類別——包括社區整體的富裕程度、家庭收入、有沒有自己的房子、能不能方便使用交通工具等等。至於和大腦「結構」有關的前 40 名,社經因素也佔了 35 個,剩下的則跟睡眠、螢幕時間和壓力有關。
關鍵轉折:把社經考慮進去,智商的痕跡就淡了
真正動搖「聰明天生論」的是下一步。過去有些研究發現智商和大腦某些特徵(例如大腦皮質的厚薄)有關,就推論「聰明有生理基礎」。但這個團隊懷疑:那些研究會不會其實是把「社經」誤認成了「智商」?
於是他們做了一個測試:在分析時把社經地位的差異扣掉,再看智商和大腦還剩多少關聯。結果,大腦和智商分數之間原本存在的關聯大幅縮水,大約有七成不再具有統計上的意義。用第一作者的話說,這個關聯「幾乎歸零,因為它和社經地位深深纏在一起」。
他們還做了一個更犀利的驗證:這次只挑高社經背景的孩子來看。在這群家境都不錯的孩子裡,智商和大腦結構、功能之間——完全沒有關聯了。
一個很容易被誤讀的細節:影響落在哪裡
這裡有個科普報導常常跳過、但超級重要的地方。社經地位影響大腦的位置,並不在我們直覺以為的「負責高階思考的區域」,而是落在運動和感覺區。
這是什麼意思?大腦裡負責複雜思考的是前額葉那一帶;而睡眠不足、長期壓力造成的影響,通常會顯現在管理動作和感官的區域。也就是說,社經地位在大腦上留下的訊號,形狀比較像「這個孩子長期疲憊、承受壓力」,而不是「這個孩子腦子不夠好」。
第一作者說得很直白:他認為這代表智商並不是「刻在神經裡的天生能力」,而是環境用一種被誤解成智商的方式,在塑造孩子的大腦——實際反映的,是壓力和睡眠剝奪。而這些,正是我們有機會改善的東西。
這不是在說「種族遺傳」
有人可能會反駁:「這會不會其實是遺傳、是族裔差異?」團隊為此設了兩道防線。第一,他們在另一個以白人英國/愛爾蘭背景為主的英國資料庫(UK Biobank)裡,重現了同樣的模式。第二,在原本的資料中,他們確認這些和社經有關的大腦差異,跟參與者的遺傳血緣背景無關。
篇 B:為什麼聰明的人更願意付出
用「整個國家的紀錄」來衡量善行
如果篇 A 在拆智商,篇 B 就是在小心翼翼地替智商辯護。這個瑞典團隊聰明的地方在於:他們衡量「善行」,不是靠問卷上的自我宣稱(畢竟人人都會說自己是好人),而是用官方登記裡「第三方實際記錄下來」的行為。
他們用瑞典兵役徵召時的認知測驗分數來衡量智力(這項測驗對男性是強制的、對女性是自願的),然後對照三種被官方記錄的行為:慈善捐款、有沒有去投票、有沒有買環保車。

瑞典研究用「官方紀錄得到的」行為衡量善行——這很嚴謹,但也正是它的侷限。
智力,是最強的預測因子
結果一致地指向同一個方向:測驗分數越高的人,這三種行為都做得越多。而且,在各種認知能力裡面,推理與解決新問題的能力(也就是所謂的「流體智力」)是最能預測善行的那一種。
更關鍵的是,這個效果撐過了層層檢驗。就算把一堆可能的中間因素(例如後來的教育、收入)都納入考量,大部分關聯依然存在——這暗示智力對善行有比較直接的影響,而不只是「聰明的人剛好比較有錢、所以比較捐得起」。
雙胞胎設計:怎麼排除「家庭教養」的影響
篇 B 最厲害的一招,是「雙胞胎互相比較」。
研究者很清楚一個質疑:聰明的人可能剛好也在「重視做好事」的家庭長大,那到底是聰明讓他行善,還是家教讓他行善?為了拆開這兩者,他們只比較「同一對雙胞胎之間」的差異。
這招妙在哪?同一對雙胞胎,在同一個家、同一張餐桌長大,共享大量的基因和成長環境。如果連在這種「幾乎什麼都一樣」的情況下,測驗分數比較高的那一個還是更常捐款、投票,那就很難再用「他們家本來就這樣」來解釋了——因為「他們家」對兩個人是一樣的。他們還額外把「性格」也納入控制,避免把智力和同理心之類的特質混為一談。最後,這個關聯在另一份獨立的利他問卷上也再次得到呼應。
兩種偵探手法:它們各自能排除什麼嫌犯
兩篇研究其實在對付同一個頭號嫌疑犯:混淆因素——也就是那個「躲在背後,同時影響兩件事,害我們誤以為它們有因果關係」的隱形推手。但它們用了兩種很不一樣的辦案手法。
| 比較項目 | 篇 A:郵遞區號 | 篇 B:利社會行為 |
|---|---|---|
| 對智商的態度 | 拆解:扣掉社經後,大腦—智商關聯大幅縮水 | 保留:排除家庭與遺傳後,智力效果仍在 |
| 因果箭頭方向 | 環境/社經 → 大腦表現 | 智力 → 行為 |
| 辦案手法 | 把嫌犯(社經)一個個列出來扣除 | 找一對「幾乎一模一樣」的雙胞胎來對照 |
| 樣本 | 約 1.2 萬名美國兒童 | 120 萬瑞典人(幾乎全是男性) |
| 補強驗證 | 換英國資料庫重做 + 只看高社經孩子 | 雙胞胎子樣本 + 控制性格 + 問卷呼應 |
| 最大破綻 | 只是「同一時間的快照」,看不出誰先誰後 | 雙胞胎之間仍可能有沒被觀察到的差異 |
「一個個列出來扣除」擋得掉什麼
篇 A 的手法,是把所有想得到的社經因素都測量出來、放進模型,再看扣掉它們之後智商還剩多少影響力。這招的強項是能處理很多細緻的因素;弱點是——它只能扣掉「你有想到、而且有測到」的嫌犯。那些你根本沒想到要測的隱形因素,它擋不住。而且這是「同一個時間點的快照」,看不出到底是環境先影響大腦、還是反過來,因果的先後順序始終是個問號。
「找雙胞胎對照」擋得掉什麼
篇 B 的手法更取巧:它不去一個個測量嫌犯,而是直接找一對共享大量基因和家庭環境的雙胞胎來比。這等於一口氣把「所有雙胞胎共同擁有的因素」全部擋在門外——不管你有沒有想到那些因素。但它也有代價:雙胞胎之間「不一樣」的那些部分(比如兩人各自不同的際遇、被對待的細微差別),仍可能藏著沒被看見的推手。
核心張力:兩篇能同時成立嗎
現在來到最有意思的問題。如果篇 A 是對的——智商有一大半其實是社經環境的倒影——那篇 B 測到的「聰明→行善」效果,會不會其實也殘留著沒清乾淨的環境因素?
答案是:兩篇可以同時成立,但這正是需要小心的地方。
關鍵在於,它們講的是「兩件不同的事」。篇 A 質疑的是「智商和大腦結構的關聯」有多少是社經造成的;篇 B 主張的是「智商和行為的關聯」在排除家庭後仍然存在。而且很巧的是,篇 B 的雙胞胎設計,恰好擋掉了篇 A 最擔心的那類嫌犯——共享的家庭社經背景。同一對雙胞胎在同一個郵遞區號長大,社經地位在「組內比較」裡等於被固定住了。
但這裡還留著一道細縫:雙胞胎之間「不共享」的那點智力差異,本身會不會也帶著某種微小的環境差異?篇 A 給我們的提醒正是這句話——「能被記錄下來的數字,不等於事物的本質。」 這句懷疑,剛好可以反過來用來檢視篇 B。
所以這兩篇的關係,與其說是打架,不如說是互相當對方的壓力測試。
常見問題
Q1:篇 A 是在說「智商是假的」或「智商不重要」嗎? 不是。篇 A 質疑的是「大腦結構跟智商的表面關聯」有多少是社經造成的假象,而不是否定智商這個測驗本身的預測力。事實上篇 B 就顯示,智商對真實行為仍然很有預測力。兩篇處理的是不同層次的問題。
Q2:那個「約七成」到底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把社經地位扣掉後,原本大腦結構和智商分數之間「有統計意義」的關聯,大約有七成就不再顯著了。這不代表智商消失了,而是說——過去被算在智商頭上的那些大腦訊號,有很大一部分其實是社經因素在作用。
Q3:用「捐款、投票、買環保車」代表善良,會不會太狹隘? 這正是篇 B 自己承認的侷限。研究者並沒有主張這些行為「純粹」是善良,只說它們「包含大家普遍認可的善良成分」。而且這些都是「能被官方記錄下來」的行為——像照顧家人、幫鄰居這種非正式的善行,根本不在測量範圍裡。這一點,剛好呼應了篇 A「能記錄的數字不等於本質」的核心懷疑。
Q4:篇 B 幾乎全是男性資料,結論能套用到所有人嗎? 要保守看待。因為瑞典兵役測驗對男性強制、對女性自願,所以樣本壓倒性地以男性為主。要推論到女性或不同文化,都得留一分餘地。
Q5:既然兩篇都是「觀察性研究」,能說「環境改變大腦」或「聰明使人向善」是因果嗎? 嚴格講不能斷言。所謂觀察性研究,就是研究者只能「觀察」現象、不能像實驗那樣主動操控變因,所以只能看到「兩件事常一起出現」,很難證明「一件事造成另一件事」。篇 A 是同一時間的快照,看不出先後;篇 B 雖然靠雙胞胎設計把因果推得比較穩,但仍可能有沒觀察到的因素。兩篇都走在「相關」與「因果」之間的鋼索上。
結論:指標不是本質
把這兩篇擺在一起讀,浮現的不是一個乾淨俐落的結論,而是一個更好的問題。
篇 A 告訴我們:當我們在大腦裡尋找「聰明的痕跡」,我們看到的可能一直是「社經地位的倒影」——是壓力、是睡眠、是一個孩子成長環境在他身上留下的生理烙印。篇 B 則告訴我們:就算把家庭和部分遺傳都固定住,聰明和某些真實的善行之間,還是綁在一起。
這兩件事能夠並存,是因為它們共享一個更深的洞見:我們測量到的東西,和事物真正的本質之間,永遠隔著一層。 智商是一個指標,捐款率是一個指標,大腦皮質的厚度也是一個指標。指標很有用,但如果把指標當成本質本身,就掉進了這兩篇研究共同警告的陷阱。
那麼往後,真正值得問的,或許不再是「聰明是不是天生的」或「聰明的人是不是比較善良」,而是:如果成長環境真的能在大腦上刻下這麼深的印記,那麼「及早介入」——改善睡眠、減輕壓力、拉近社區之間的資源落差——的施力點在哪裡?當研究把問題從「天生」翻轉成「環境」,它其實也把一部分的答案,交回到我們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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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資料來源
- Patterns of brain-wide associations reflect socioeconomics (Science, 2026)
- An inquiry into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intelligence and prosocial behaviour (The Economic Journal, 2025)
- 瑞典研究全文 PDF(DiVA 開放典藏)
- Socioeconomic Status Leaves Deep Imprints on Developing Brains (Neuroscience News)
- Study highlights influence of socioeconomic status on children’s brain development (STAT News)
- Socioeconomic factors are becoming ‘biologically embedded’ in children’s brains (NP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