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對別人監控,自己卻蓋了監控室?Anthropic 的「預知犯罪」爭議在吵什麼

以下為虛構對話,人物與情節為創作,科學內容來源標註於文末。
▌一
午餐時間過了尖峰,店裡剩三桌。
Dg 把手機翻過來蓋在桌上,像是剛看完什麼不得了的東西。
「Liy,妳知道嗎。」他清了清喉嚨,「有句拉丁文的老話——誰來守望守望者。」
「守望者是誰?」
「這是一個比喻。」
「他有名字嗎?」
Dg 停了一下。「他沒有名字,他是……一個概念上的人。」
「概念上的人也要守望嗎。」Liy 把筷子筒推到他手邊,「那他幾點下班?」
「他不用下班。」
「那更要有人守望他啊。」Liy 認真地說,「連續上班對身體不好。我爸夜市那時候連三個月沒休,後來腳就腫了。」
Dg 吸了一口氣。他原本準備的第二句台詞是「這正是問題的核心」,但那句放在腳腫後面聽起來很怪。
▌二
「重點是這樣的。」Dg 重新來過,「有一間公司,之前公開反對政府做大規模監控,講得很硬氣。結果現在被發現,他們自己也在做類似的事。」
「他們監控政府嗎?」
「不是。他們監控抗議他們的人。」
「喔。」Liy 點頭,「那不一樣。」
「對,就是不一樣——」Dg 精神一振。
「那為什麼要放在一起講?」
Dg 的手停在半空中。
「因為……這叫雙重標準。」
「有兩個標準的話,就要看是哪一個在用。」Liy 開始收隔壁桌的碗,「像我們店,內用外帶價錢不一樣,但那是兩件事。你不能說我們有雙重標準,你只能說你要選一個。」
「那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Dg 想了很久。他知道哪裡不一樣,但他發現自己講不出來,而且他剛剛已經用掉了「這正是問題的核心」的機會。
「因為他們把『社運活動』寫進了一張清單裡。」他改了個方向,「跟恐怖主義、犯罪那些寫在一起。」
「清單。」
「對。」
「像點餐那種嗎?」
「不是——」
「那可以劃掉嗎?」Liy 說,「客人點錯的話我們會劃掉,然後重寫一張。」
▌三
Dg 決定拿出殺手鐧。
「這叫『預知犯罪』。」他壓低聲音,「英文叫 pre-crime。就是在事情發生之前就先反應。」
Liy 停下手上的動作。
「那事情發生的時候呢?」
「什麼?」
「你說他們在事情發生之前就先反應。」Liy 說,「那事情真的發生的時候,他們就不用反應了嗎?先反應過了。」
「不是這個意思。」
「那是幾個意思?」
「是……」Dg 感覺自己正在往某個地方滑下去,而且他不知道底下有什麼,「是他們希望事情不要發生。」
「這個大家都希望啊。」
「對,但他們有工具。」
「什麼工具?」
「情報。他們會蒐集公開的資料,然後拼起來。」
Liy 想了一下。
「那我也會。」她說,「陳先生每次禮拜三來都點小碗的,因為禮拜三他要去回診,回診前不能吃太飽。這個他沒有跟我講過,我自己拼起來的。」
Dg 張開嘴,又閉上。
「這……在概念上確實是同一件事。」他艱難地承認,「但規模不一樣。而且他們有畫一條線,說哪些可以做、哪些不行。」
「誰畫的?」
「他們自己。」
「畫在哪裡?」
Dg 想引用一句他昨天看到的話,關於企業內部政策的透明度問題。他張口的時候,那句話已經走樣了。
「畫在自己家裡。」
Liy 把抹布放下。
「畫在自己家裡的話,」她說,「別人不就看不到了。」
店裡的電風扇轉到底,喀了一聲,又轉回來。
Dg 沒有回答。他低頭把麵夾起來,麵已經涼了,湯汁在碗底積成一層。
Liy 走回櫃台,中途繞去把冷氣調低一度。
一間才在半年前公開對五角大廈說「大規模國內監控侵犯基本權利」的 AI 公司,被爆出自己養了一支威脅情報團隊,職缺白紙黑字把「社運活動」列進追蹤清單。這是雙標,還是我們把兩件不一樣的事混在一起看了?這篇帶你拆開這團爭議的每一層。
🔑 關鍵亮點
- 報導核心:《The American Prospect》根據職缺公告與資深安全主管的公開訪談,指出 Anthropic 正在建立一套針對反 AI 社運人士的預測式監控體系,並採用「pre-crime」(事發前預測)路徑。
- 最刺眼的一句話:Anthropic 的企業情報專家職缺,工作內容把「社運活動(activism)」和恐怖主義、犯罪、地緣政治不穩定並列為追蹤對象。
- 對照組:2026 年 2 月,Anthropic 才因為拒絕讓軍方用其 AI 進行大規模國內監控,被國防部威脅列為「供應鏈風險」,一度成為輿論眼中「有骨氣的那間公司」。
- 爭議的真正難點:「保護高層人身安全」和「監控異議者」在實務上高度重疊,但在原則上是兩回事——這條界線在哪裡,報導本身也沒有給出答案。
事情是怎麼爆出來的
2026 年 9 月 9 日,進步派媒體《The American Prospect》刊出記者 Daniel Boguslaw 的調查報導,標題直白得沒有轉圜空間:〈Anthropic 正在建立一套預測性監控系統來監控社運人士〉。
有趣的是,這篇報導不是靠內部人爆料寫成的。它的材料全部來自公開資訊:一份公開刊登的職缺公告,加上一集公開的 Podcast 訪談。記者做的事,本質上是把散落在網路上、各自看起來都很無害的碎片,拼成一張完整的圖。
(順帶一提,這個「把個別無害的資料組裝成完整輪廓」的動作,正好就是 Anthropic 自己在反對大規模監控時所描述的危險。這個巧合我們待會再談。)
Anthropic 沒有回應《Prospect》的置評請求。報導刊出後,Common Dreams 等媒體跟進轉載,社群平台上的轉發量迅速累積。
報導到底揭露了什麼:三塊拼圖
拼圖一:那集 Podcast
報導引用了一集去年的 Podcast,出席者包括 Anthropic 全球安全營運中心(GSOC)經理 Keon Ellison、安全營運經理 Zach Melvin,以及風險偵測外包商 Samdesk 的執行長 James Neufeld。
裡面有一個具體案例:某次 Anthropic 高階主管出差到某大城市,原訂的抗議活動因為申請許可的問題臨時提前。Samdesk 提早約 60 分鐘通知 Anthropic 時程有變,Anthropic 據此重新規劃路線,把主管從飯店的服務入口帶進去,避開了抗議現場。
Ellison 的說法是,沒有那多出來的一小時,主管開完會出來就會直接撞進抗議的正中央。
單看這段,很多人的第一反應會是:這不就是普通的企業安全作業嗎?——這個反應很合理,我們留到第四節處理。
拼圖二:那份職缺
真正讓報導有火力的是這塊。Anthropic 刊出的「企業情報專家」(Enterprise Intelligence Specialist)職缺,隸屬全球安全、情報與安全保障團隊(GSIS),年薪 18 萬至 23 萬美元。
工作內容原文寫著:辨識、評估、追蹤與調查全球威脅,包括地緣政治不穩定、恐怖主義、犯罪、社運活動、民族國家對 AI 產業的鎖定。職缺同時明確要求 OSINT(開放來源情報)蒐集能力。
「社運活動」出現在這串清單裡,是整篇報導最難辯護的一點。你可以說追蹤針對公司資產的實體威脅是必要的,但「activism」這個詞的涵蓋範圍,遠遠大於「打算砸辦公室的人」。
拼圖三:pre-crime 這個詞
報導引述 Anthropic 安全計畫經理在同一集 Podcast 中的表述:目標是把營運方式從「被動回應資訊」,轉變成「主動、預測性、預防性的威脅接觸與管理」。
這段話翻成白話,就是:不要等事情發生才反應,要在事情發生前就介入。《Prospect》直接給它貼上「pre-crime」的標籤——這是《關鍵報告》(Minority Report)裡的設定,在犯罪發生前先抓人。
而且這不只停留在概念層次。今年 8 月,《舊金山標準報》揭露了一個實際案例。
半年前的那場硬仗:Anthropic 曾經是「拒絕監控」的那一方
要理解這篇報導為什麼引起這麼大反應,得先回到 2026 年 2 月。
當時國防部(Department of War)要求所有 AI 廠商的合約納入「任何合法用途」(any lawful use)條款,等於要 Anthropic 拿掉自己原本設下的兩條紅線:不得用於大規模國內監控、不得用於全自主武器。
Anthropic 拒絕了。國防部長 Hegseth 隨即威脅要把 Anthropic 列為「供應鏈風險」——這個標籤過去主要用在華為這類外國實體上——並暗示動用《國防生產法》。執行長 Dario Amodei 在 2 月 26 日發表聲明,其中一句被反覆引用:無論這些威脅如何,「我們無法昧著良心接受他們的要求」。
Anthropic 的官方論述是這樣的:把 AI 用於大規模國內監控,與民主價值不相容;現行法律之所以還沒禁止,只是因為法律還沒跟上 AI 的能力。強大的 AI 能自動、大規模地把零散、個別看起來無害的資料,組裝成任何一個人的完整生活輪廓。
多位民主黨參議員(包括 Van Hollen 與 Markey)公開發函聲援,批評國防部的施壓是報復性的權力濫用。那幾週,Anthropic 在許多人眼中是站在公民自由這一邊的。
半年後,同一間公司的職缺上寫著「追蹤社運活動」。
這算不算雙標?把爭議拆成三個不同的問題
網路上的討論很快就滑向「果然是偽善」,但這樣的結論跳得太快了。這團爭議裡至少混著三個彼此獨立的問題,值得分開處理。
問題一:企業保護高層安全,錯了嗎?
這個問題的答案幾乎是「沒錯」。AI 產業高層近年面臨的實體威脅並非虛構——2025 年 OpenAI 執行長 Sam Altman 的住處就曾遭汽油彈與槍擊攻擊。企業僱用安全團隊、預先掌握抗議動線、規劃替代路線,這在任何一間規模相當的公司都是標準作業,跟監控異議根本不是同一件事。
如果報導只有 Podcast 那段,這篇文章大概不會有人轉。
問題二:把「社運」寫進情報追蹤清單,錯在哪?
這裡才是問題所在。差別在於框架。
「規劃路線避開抗議現場」是一個關於地點與時間的判斷。 「把 activism 列為需要辨識、評估、追蹤、調查的威脅類別」是一個關於人與組織的判斷。
前者處理的是今天下午三點那條街會不會塞住;後者建立的是一個持續累積、可以長期比對的資料架構。報導原文並未提供 Anthropic 對「社運活動」的具體操作定義——它到底只涵蓋針對公司實體資產的威脅,還是包含更廣泛的言論監測,我們不知道。這個不知道本身就是爭議的一部分。
問題三:通報執法機關,但不交證據
今年 8 月,《舊金山標準報》揭露一起案例:一名男子在與 Claude 的對話中稱自己買了 AR-15,並把執行長 Dario Amodei「瞄準」在內。Anthropic 向舊金山警方通報,稱該人「打算殺光 Anthropic 所有人」。
爭議點不在通報本身。真正尷尬的是後半段:Anthropic 以內部政策為由,拒絕向警方提供實際的對話紀錄。該男子最終未被逮捕也未被起訴,他向媒體表示自己「只是在鬧著玩」。
《華爾街日報》7 月的報導則引述 Anthropic 說法,指公司會透過「關注人物」(person-of-interest)流程長期追蹤令人擔憂的行為,並指出數名被通報事件的當事人,事發前就已在追蹤名單上。
法律專家在 Common Dreams 的評論點出了結構性風險:AI 公司越是不受歡迎,就越有動機「過度揭露」以求自保——即使明知某些被通報的人根本不該被鎖定。這句話的邏輯很值得咀嚼:這不是在指控哪個人壞心,而是在說制度的誘因方向本身就是歪的。
一張表看清楚兩者的差異
| 面向 | 2 月的「拒絕軍方監控」 | 9 月報導揭露的「內部情報團隊」 |
|---|---|---|
| 監控主體 | 政府(國防部) | 私人企業(Anthropic 自己) |
| 反對/採用的理由 | 侵犯基本權利、與民主價值不相容 | 保護員工與高層人身安全 |
| 規模 | 大規模、全國性 | 針對特定對象與地點 |
| 法律拘束 | 受憲法與國會監督(理論上) | 幾乎不受公法拘束,屬企業內部政策 |
| 資料來源 | 政府資料庫、購買的商業資料 | OSINT(公開來源情報)、外包商情資 |
| 可課責性 | 有訴訟、國會聽證等管道 | 通報後拒絕提供紀錄,外部無從查證 |
看完這張表,會發現「規模」這一欄常被拿來當作辯護理由——但可課責性那一欄,反而是私人企業更弱。政府監控至少還有憲法訴訟這條路;企業把你列進關注名單,你連自己在名單上都不會知道。
這件事真正的爭議點在哪
把新聞看完之後,比較有價值的收穫不是「誰對誰錯」,而是這個案例同時碰到了幾個結構性的老問題。
「反對別人有權力」不等於「反對這種權力存在」。 這是政治哲學裡很老的區分。Anthropic 反對國防部進行大規模監控,可能是基於「監控本身不對」的價值原則,也可能是基於「這個權力不該給那個人」的權力分配判斷。從外部行為看不出來是哪一種——直到這間公司自己有機會使用類似工具時,答案才浮現。這種張力在安防產業與企業風險管理中其實相當常見,不是 Anthropic 獨有。
私人治理的問責黑洞。 當監控能力從國家手上轉移到企業手上,我們熟悉的那套權利保障機制(正當程序、司法審查、資訊公開)幾乎全部失效。企業不需要搜索票就能整理你的公開發言,通報之後也不需要對外說明。這不只影響社運人士——任何被演算法或人工判斷歸類進「值得留意」的人,都適用同一套沒有申訴管道的邏輯。
報導本身也是需要拆解的對象。 《The American Prospect》是立場明確的進步派媒體,這不代表報導不實——它的事實基礎(職缺文字、Podcast 內容、官方聲明)都可查證——但它在措辭選擇上(「pre-crime」、「異議者」、「使用其能力對付異議者」)確實帶有明顯的框架。把報導的事實層與詮釋層分開閱讀,讀完之後對「發生了什麼」和「這代表什麼」會有比較乾淨的判斷。
還有一個尚未發生但值得留意的伏筆。 報導提到,Americans for Responsible Innovation(ARI)等親 AI 團體正推動把 AI 公司列為「關鍵基礎設施」。若此定位成立,AI 公司將可取得聯邦執法的情報資源;同時,「反對 AI 發展的社運」也可能被重新定義為「威脅關鍵基礎設施」的行為。這是報導作者提出的推論性憂慮,目前尚未成真——但這種「安全定義擴張」的路徑,在反恐立法史上出現過太多次。
常見問題
Q1:Anthropic 是在監控所有使用者的對話嗎? 報導沒有這樣宣稱。已知的通報案例是使用者在對話中直接提及武器與針對執行長的威脅,屬於安全政策觸發的情境。報導的重點是公司對外部人士(社運人士、抗議者)的情報蒐集架構,這與對話內容審查是兩套不同的系統。
Q2:「pre-crime」是報導的用詞還是 Anthropic 自己的用詞? 「pre-crime」是《Prospect》記者下的標籤。Anthropic 安全計畫經理的原始表述是「從被動回應轉向主動、預測性、預防性的威脅接觸與管理」。兩者指涉的操作方向一致,但情緒色彩差很多——這是轉述時該保留的區別。
Q3:Anthropic 有回應嗎? 截至報導刊出時,Anthropic 未回應《Prospect》的置評請求。是否有後續正式回應,值得持續追蹤。
Q4:OSINT 是什麼?企業使用它合法嗎? OSINT 是「開放來源情報」(Open-Source Intelligence),指從公開管道(社群媒體、新聞、公開登記資料)蒐集與分析資訊。就法律而言,蒐集公開資訊通常合法。爭議點不在單筆資料的合法性,而在於大量公開資訊被系統性彙整後產生的效果——這恰好就是 Anthropic 自己在 2 月聲明中所描述的風險。
Q5:這代表 Anthropic 2 月的立場是演的嗎? 不必然。兩件事可以同時為真:公司真心反對國家層級的大規模監控,同時也真心認為自己需要一支保護員工的安全團隊。真正的問題不是「誰在說謊」,而是「這條界線由誰來畫、畫在哪裡、誰能檢查」——而目前這三個問題都沒有答案。
結論:問題不在偽善,在於沒人能查
如果把這件事簡化成「Anthropic 好虛偽」,其實會錯過比較有意思的部分。
企業要保護員工安全,這件事本身沒有爭議。爭議在於:當一間公司把「社運活動」寫進情報追蹤的類別清單,採用預測式的介入模式,並在通報執法機關後以內部政策為由拒絕提供查證所需的紀錄時——外界沒有任何管道可以確認這條線畫在哪裡。
這才是這篇報導真正的價值。它揭露的不是一樁醜聞,而是一個治理空白:我們對政府監控發展出了一整套(雖然不完美的)制衡機制,但對於掌握同等技術能力的私人企業,這套機制幾乎不存在。
接下來值得追蹤的有兩件事:Anthropic 是否會對「社運活動」在職缺描述中的操作範圍做出更明確的界定;以及「AI 公司是否應被列為關鍵基礎設施」的討論會走向何方。第二件事一旦成真,這篇報導談的所有問題都會放大好幾倍。
🔎 延伸搜尋
- Anthropic 預測性監控爭議
- OSINT 開放來源情報
- predictive policing 預測性警務爭議
- 企業情報團隊 corporate threat intelligence
- AI 關鍵基礎設施 critical infrastructure designation
📚 參考資料來源
- Anthropic Is Building a Predictive Surveillance System to Monitor Activists — The American Prospect
- Anthropic Building a ‘Pre-Crime’ System to Surveil Anti-AI Dissenters, Investigation Shows — Common Dreams
- beSpacific 轉載摘要
- Anthropic Refuses Pentagon Demand to Remove AI Security and Safety Guardrails — Security Management
- Anthropic says it won’t agree to Pentagon demands to remove AI safeguards — Reuters via Yahoo
- Van Hollen, Markey Demand Hegseth Stop Pressure Campaign Against Anthropic — 參議員辦公室新聞稿